是在说他吗?苏釉想。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吕少思的那份调查报告在某些方面的形容是十分贴切的。
路桥确实是绅士的。
即便他有时候高傲又无礼,但不能改变他内心确实住着一位绅士的事实。
无论是恶言恶语地训斥他逃课,还是此刻明知道他的身份,仍理性地认定他的无辜。
都让苏釉心头不自觉一虚。
仿佛,路家这个在他眼中根本没有任何色彩的巨大宅院,忽然被涂上了一抹绯色。
像路桥在水中时,耳后悄然升起的那抹颜色;
他侧眸看过去,只看到路桥身姿站得笔挺,不像是穿着狼狈的湿衣在挨训,反而像是锦衣华服般,悠闲自得地站在酒会上。
眼见路潍州手里的手杖已经在蠢蠢欲动,苏釉猛地挣脱路升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路桥的手腕。
“哥,”他说,“走吧,上楼去换衣服。”
路桥被他拉了一个踉跄,不自觉就跟上了他的脚步。
路潍州的手杖还未及完全举起来,就见两个孩子手拉手一溜烟儿地跑了。
确实不像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么恶劣。
他怔了片刻,抬手叫了刚才在泳池边浇花的佣人。
“先生,”佣人之前离得远,并听不清两位少爷的对话,可两位少爷一个比一个养眼,他确实多看了几眼,“小少爷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就是……”
“就是什么?”路潍州问。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少爷后来在泳池里又推了小少爷一把。”
苏釉拉着路桥一路小跑,直到到了三楼自己门前才将路桥的手腕松开。
看到路桥头也不回地要走,他忙唤了一声:“哥。”
“有话就说。”路桥顿住脚步,抬手扯了扯自己湿透了的衬衣领口。
他就奇了怪了,不知道这个「哥」字究竟有什么魔力,苏釉就这么爱叫?
走廊的暖光下,苏釉安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抿了抿唇,眼底染上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难为情,“那个,那个……在泳池里那会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路桥沉默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躲避般动了动目光,随即又看向他微一摆手,冷声道:“都是男的,算了。”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房门砰一声关了起来。
热水从头顶急速地打下来,苏釉后知后觉地觉得耳根发烫,他不自觉捻了捻手指,仿佛碰到那处的感觉,被烙印在了自己的手掌心,怎么洗都洗不掉。
仰头在水柱中冲了片刻,他终于有些难为情地抬手捂了捂脸,可嘴唇碰到指腹的那一刻,又受惊般地挪开了;
什么不会游泳,完全是他编出来骗路桥的鬼话。
事实上,他不仅会游泳,若真的较起劲儿来,也不一定就不如路桥。
毕竟,他是在旧街那条老河里扑腾着长大的孩子。
小时候,因为洛颀抛夫弃子,而苏怀民常年鬼混在外,他被旧街的那些孩子骂是野种。
小孩子的恶意更纯粹,也更残忍,那些听起来十分纯稚的恶语,都像冰凌一般,一刀刀扎在了他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