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唯拿出一张报纸盖在车窗玻璃上,用来抵挡住从外面射进来的炙热阳光,嘴中依旧不停地发着牢骚:“申娜她们的那个演出队就比咱们的待遇好,她们去北戴河的干休所演出,还能到海边玩。”
“对啊,她们还专门借了相机,要在海边照相。”又有一个学员兵插嘴道。
“我还没见过海呢!”
“海你都没见过啊!真是!”
……
坐在戴玉青旁边的庞蓉道:“咱们来草原也不错啊——”
“草原有什么可看的,我看回头上厕所都是问题。”骆小月道。
……
戴玉青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语不发地凝望着车窗外面的风景。
童唯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阴阳怪气地朝她道:“戴玉青,你乐什么呢?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戴玉青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接她的话茬。
“看见个草原都乐成这样,真是没见过世面——”童唯低声咒骂道。
庞蓉等童唯扭过身子面朝车头坐直了之后,悄声问戴玉青:“你是不是觉得来草原也挺好的?”
戴玉青点了点头:“对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道:“我有一个老乡在咱们要去演出的部队。”
“真的呀?”庞蓉问。
“嗯。”戴玉青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声音:“他还不知道我也来当兵了呢!”
林雪娴和蒋莹坐在戴玉青和庞蓉的右边,中间隔了一个过道,她正默默的闭着眼睛休息,突然听到了她俩之间的对话,一下子如睡梦中的人被惊醒了一样,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额头也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作为一个重活一世的人,她不想自己今生在做每一件事前都想到前世的同一时间发生了什么,就像她这次来演出前完全没想到她将要去的是李浩然的部队。
她不清楚李浩然前世是从哪一次演出开始注意到了她,也许是这一次,也许是她主演了《草原儿女》之后,可是她却一清二楚——他爱慕的只是舞台上的那个她,也就是由她扮演的那些角色。
她在舞台上扮演的往往是勇敢、无畏、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女兵,或是拥军、发自内心热爱人民解放军的百姓中的一员,比如斯琴,比如白毛女,比如娘子军连长……这些角色带有强烈的迷惑性,事实上,她扮演的那些角色,并不是前世真实的她,所以当最后戴玉青把她和顾冉东之间的订婚、悔婚的经历告诉了他之后,他开始重新认识她,或者说开始不再迷恋她。
“雪娴,你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晕车了?”蒋莹一扭头看到林雪娴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不由担忧地问。
“没有,就是有点热。”林雪娴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道:“我再睡会儿。”
她闭上了眼,心中却是翻山倒海似的悲伤,一波又一波地朝自己袭来。
在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悲伤中,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累。
她不想这一世在做每一件事前都想到前世的同一时间发生了什么,就像她这次来演出前完全没想到她将要去的是李浩然的部队,她希望自己能和别人一样在一种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度过昨天、今天和每一个明天,就像她不想让自己意识到明年会发生唐山大地震,会死去千千万万无辜的群众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