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先前还“周生、周生”地叫得格外顺口,此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只有拼命的流泪,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周闻笛也跟着落了泪,“请你不要怪他,我从来不知道他那么怕死。临咽气,还求医生给他吃药,他说他还没活够,哭着让大家给他找画,他嘴里说的全是中文,那些外国医生一句都听不懂……”

玉婵爆出一声嘶吼,在地上不住地摇着头,青丝逶迤的木质地板上,已经汇出一小片艳红。

周闻笛擦了一把眼睛,渐渐地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当初兵荒马乱,太奶奶强行把他绑出了国,他不是不来见你,而是他做不到……我父亲一直不信他的话,爷爷去世很多年之后,才当成奇闻异事讲给我听……”他一头哭,一头深深鞠躬,“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

谢之给周闻笛递上纸巾,周闻笛接过去,低头擦眼泪。这位上了年纪的画家,从小长在国外,近几年才回国定居。他揣着童年时的朦胧见闻,去追寻一段陈年往事,能得到今天的结果,实属不易。

玉婵吼完之后,像是把一辈子的恩怨爱恨都从腔子里吼空了。此时虚脱了一般,整个鬼都安静了,但血泪还在不住地流。

谢之又去给她擦眼泪,她一动不动地任由摆弄,过了很久,才气若游丝地开了口:“影帝,放开我吧。”

谢之手指一动,捆绑她的灵力凭空消失,她抬起眼睑,眼睛里再不见半点血色。一双斜飞的凤眼,清澈无比,不似往日谢之等人熟悉的样子,倒像极了当年林间小屋里,她在周篷身边才会有的温柔。

她转头望向周闻笛:“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的眼光原来不差,看上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而我……坏透了,一直在恨他。”

周闻笛摇摇头,“你们都不坏,只是时运不济。”

玉婵沉默片刻,忽然对周闻笛招手,“低头。”

周闻笛照做。

她用尽所有力气,伸手往周闻笛头上摸去,含着眼泪勾唇微笑,“你是好孩子,难怪他喜欢你,夫唱妇随……按理说,我也该疼一疼你的。”

周闻笛身为花甲老人,被一双白皙玉手摸头,脸上却没有一丝抵触,全是恭顺和孝敬。

玉婵轻轻摸了几下之后,才体力不支一般地垂下手,周遭有红光隐隐浮动,越来越明显。

谢之望向她:“你……”

她笑着点头:“影帝,我的执念没有了,你……让我再看一看傻小子吧。”

谢之这才想起沈晨,忙问明诚:“师父,我家里还有一个生魂,你见到了吗?”

明诚愣了愣,“你是说,他?”

他摆动袈裟,袖子一挥,立时一个人影飘了出来。

沈晨刚一落地,赶紧扑到玉婵身侧,一脸担忧焦虑,“玉姐!”

他试图把玉婵拉起来,可是玉婵稍一起身,就立刻落在他怀里,像是一片飘在风中的柳絮。

沈晨觉察不对,急切地问谢之:“怎么了,玉姐?”

谢之只是轻轻摇头,什么也没说。

沈晨再要问时,玉婵在他怀中软软地说:“傻小子,我要走了。”

沈晨似乎没见过如此平和的玉婵,有些懵,“走?”

玉婵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一张桃花似的美人面,犹如水晶雕刻。“我的傻弟弟,别再做鬼了……当个活人,什么不能做啊。”

“……”沈晨眼神有些回避,却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意识中似乎有个含混的声音告诉他,这山头上,以后只有他一只鬼了。

“去活吧,沈晨。”

窗帘动荡,边缘拂过这个角落,再飘开时,沈晨怀中说这句话的影子,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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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整个小型别墅里空空荡荡。

何铮一下子睁开眼,胸口似是攒着一股憋闷,脖子隐隐发痛。视野里遍布的黑暗,更加重了这些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