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帝国裂变(9)

当南方的大汉国尚且沉浸在秋收喜悦和过年的愉悦中时, 北边的大草原已经开始进入过冬的准备阶段了。

匈奴所在的蒙古草原维度高,西伯利亚寒风会先来他们这里肆虐一番后再南下,十月在汉国是秋天, 而对于匈奴来说已经是秋末入冬了。

秋天对于草原人民来说也是收获的季节,他们需要将草地里面最后的牧草砍下, 然后将之晒干堆存起来, 这些都是牲畜们冬天的草料。

而今年,他们收集的草料比往年要更少一些。

因为左谷蠡王在夏天的尾巴时候带队前去大汉贺年, 借由这股子东风, 不少部落都派出了商队跟着南下。

有左谷蠡王在前面顶着, 哪个不长眼的豺狼敢来劫掠?因为人数太多,相熟的部落之间就结成了同盟,因此今年一年是汉匈贸易建成以来, 部落收获最多的一年。

当然,这也和大汉为表友好,准备了比往年更多的货物有关。

有了谷物作为粮食的底子, 匈奴人就没有必要再和过去一样疯狂地囤积食物了。

而有了盐,他们也不必再养着那些牲畜, 而是可以撒一点盐提前在秋季就将最肥美的牲畜屠宰后腌制起来, 不必等到天寒地冻肉坏不了的时候再杀。

这无疑节省了秋冬这段时间的牲畜饲料。

但同样,想要宰杀一头成年羊, 并且将皮完整地剥下来硝制好可不是女人可以完成的活计。

因为屠宰和腌制活动离不开壮劳力,今年的男性承担着比往年更重的任务。

总体来说,这个秋天过得还是要比往年惬意,他们甚至在这个繁忙的时节还有心思说笑。

匈奴王庭亦是如此, 较之前几年秋天的忙碌,今年要轻松得多。

匈奴人不似大汉有着明显的阶级划分, 他们主要是以家庭和部落为单位,即便是首领的妻子,也要承担照顾丈夫孩子的职责。

南宫公主贵为大阏氏也不例外。

这已经不是她经历的第一次迁徙,自然不会再手忙脚乱,她熟练地指挥着奴隶收割着牧草,腌制肉类。比起别的匈奴女子,她的优势就在于匈奴单于有足够的奴隶可以让他的小妻子役使。

“我们最晚什么时候离开?”夜晚,南宫公主一边整理着床榻上的兽皮一边问道,“还能再晚一些吗?今年种下的稻谷还没有成熟。”

“不能再晚啦。”军臣单于一边饮酒一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说道,“再过不到十来日,风就要起了,秋天的风一旦开始刮就不会再停下,到时候部落的迁徙会更加困难。”

南宫坐下后叹了口气,“难得今年的麦子已经开始灌浆,我本以为能在离开前成熟……现在这样大半年就白忙活,又要问弟弟那边要种子了。”

“怎么会白忙呢?”男人凑了过去,揽住了小妻子的肩膀,“到时候砍下来都带走,正好能拿来喂你的那些兔子。”

“兔子才不吃那个,咬不动。”南宫摇了摇头,“只能拿来喂羊了,到时候把羊群的牧草换出来些给兔子吧,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冷吗?”

“不冷,今年我们会走得近一些。”军臣单于道,“也让你们大汉的使者少走些路。”

南宫顿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顺势温柔地依偎在匈奴单于怀里,做出一幅被感动的姿态。

然而她心里却是十分清楚,之所以不往北边走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汉使者了解更多的匈奴地形。

匈奴寻常集会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祭天所在的龙城,这也是每年五月匈奴各大部落聚集所在,另一个就是单于庭。

龙城所在的位置是固定的,单于庭则是随机移动的,匈奴单于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单于庭。

匈奴单于所在的王庭势力说到底也是游牧部落,自然免不了追逐水草,所以到了春夏会迁往南边,秋冬会移向北边,然后在那里扎营立下王帐后,便会派出勇士去通知左右部。

而且和汉人所想匈奴人一直住在帐篷里不同,其实他们也是会建造房屋的,龙城就是一座夯土城市。

也因此,龙城的位置匈奴人是绝对不会暴露出来的,王庭的位置也不会。

事实上就南宫所见着实没有必要,因为冬天的草原就是一片雪海,到处都是白茫茫,只来过一次的人绝对无法确认方向。就算南宫走了两次,她也还是记不住。

其实有不少匈奴人也记不住,他们多半是靠着马匹来认路的。所以在大迁移的过程中所有的匈奴人都必须要跟着队伍走,一旦走散了,茫茫白雪和大风一夜就会将所有的痕迹吹散,他们就再也无法找到大部队。

就结果而言,就算是强壮的匈奴男人,也不会比离群的羊好上多少。

军臣单于邀完功又道:“其实你没有必要去捣腾土地。我们之前都试过了,草原上根本种不出粮食来,而且你这样弄出来也没有办法普及开来,匈奴的勇士不可能长久停留在一块地方。”

“如果你更喜欢吃米粮,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譬如和大汉交换。”

南宫沉默了一下,“实在不行就种些蔬菜也好,我到时候再问一下阿弟,有没有从播种到收割时间更短的蔬菜。”

军臣单于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作为一个套马的汉子,他也不喜欢吃绿叶蔬菜,若不是为了那什么需要,咳,就算小妻子再怎么撒娇他也是不会吃的。

“对了,左谷蠡王什么时候回来?”原本小鸟依人的南宫阏氏忽然坐起,一脸兴奋地问道,“左谷蠡王回来之后会来王庭复命吗?”

军臣单于顺势松开手,挑了挑眉毛看不出喜怒,“应当再过两三旬,他会先回自己的地方,等到我们扎营后再跟着使者回来,怎么,阏氏很想见他?”

南宫笑了一下,“我想要知道家人现在怎么样,使者总说一切都好,但是我总是难免担心。”

“阏氏的家人是怎样的?”军臣单于今夜似乎心情极佳,亦是格外和蔼,他换了个姿势,摆出一副促膝相谈的模样对小妻子说道,“阏氏嫁过来这么久,我倒一直没有问问我的岳母和小舅子是怎样的人……你们汉话里面是这么说的吧?”

他的话把南宫公主逗笑了,她眨着眼睛看向了帐篷外的天色,想象着顺着这片天一路绵延而去的南方,重重山峦和关隘后头,是她的家乡,“我的母亲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阿弟很调皮,特别调皮。”

军臣单于一直默不作声倾听着,从南宫公主口中,他听到的是一个调皮,有些小聪明,但总体上来不堪大用的小崽子。

都六岁了,连只兔子都猎不到,只会蹭在姐姐怀里撒娇,在成长的最重要时间还被丢去了有着王位继承权且与他有直接竞争关系的兄长那边,这样教养大的太子……呵。

虽然嘴上不说,但军臣单于无疑是不以为然的。

但不以为然的同时,他又觉得情况于他颇为有利。

军臣单于的儿子数目不多,家庭情况也比较简单,没有特别受宠的妃子,总的来说比起他的父辈祖辈太祖辈来说状况那是非常的好,但偏偏他有个糟心的弟弟。

倒不是说弟弟烂泥扶不上墙,而是这个弟弟太能干了。

说的就是伊稚斜。

军臣单于有时候觉得自己应当和大汉的皇帝很有共同语言,因为他们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