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的轨道好像两条细长的辫子,被雨水浸湿后,水光溜滑的,蜿蜒在唐人街的主道上,等电车叮当当地开过去,人们才越过它,一不留神还会踩到水坑里,溅湿鞋袜,西元无所顾忌地踩着路面上的水印子,目光匆匆划过两边的商铺店面,雨不大,却霏霏绵绵,弄得整个世界都潮乎乎的不爽利。
这些天跟着唐琛跑来跑去,对唐人街熟悉了很多,唐琛有时候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指给西元看,这是哪里,那又是卖什么的,西元很快就在心中描出一个大概,灯红酒绿鸡档扎堆的地方属于杨启年的朱雀堂,茶肆酒楼的饮食街属于郑明远的玄武堂,斗鸡赛狗的诸多赌档集中在丁义的白虎堂地盘上,彼此交融,却也划分明确,如果排除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外,倒真是井然有序,杂而不乱,据说当年白老大针对每一家店铺的营生时,就有了这样的一个雏形,不管用什么手段,强取豪夺还是威逼利诱,渐渐地,唐人街形成了如今的格局,不得不说,唐琛对白老大的分析有一点是正确的,有白老大才会有现在的唐人街,其他几名堂主跟他相比,都欠了许多火候,日子久了,只怕唐人街很难延续白老大在时的光景了。
唐琛的生意多在码头一带,大小船只满载物资,在东藩的两个港口每日里进进出出,将唐人街的产物运出去,又将外来品运进来,很繁杂,所以洋行、贸易公司大多都在青龙堂的地盘上,装潢也很讲究门面,富丽堂皇的,如果唐人街是戳在东藩的一名绅士,那么唐琛的这些公司就像是这名绅士衬衫上的银钮扣和腕上的古董表,闪耀着细小的光芒,却最是彰显其尊贵身份的。
西元偶尔也会问唐琛,街面上的招牌实在太多了,五花八门,拥挤在一起,有些既没有中文也没有洋文,只画着一个符号,不了解内情的,只能靠猜。
西元曾经见到一个细窄的门洞上挑着一面旗,深蓝色的底,中间是个类似于酒葫芦的图案,怪模怪样的,便问是什么。
坐在另一侧的唐琛挨过来,挨的很近,西元知道他不是近视眼,可他还是又靠近了些,鬓边的发丝快要蹭到西元的脸了,去看那面招牌,先是嗤地一声轻笑,然后挤着已经贴在车门上的西元,飞快地说了一句。
西元懂粤语,但毕竟有限,有些偏僻生冷的只有潮粤本地人才明白,对他这个自小在西区长大的孩子来说就是盲点。
唐琛坐正身姿,见西元还是一脸的茫然,又用洋文解释了一遍:“专治脏病的地方。”
哦,西元一知半解,却也晓得定是些见不得人的病,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干嘛画个葫芦在上边?”
唐琛瞥着他:“治花柳的大夫就不算是悬壶济世了?”
西元后悔多此一问。
唐琛又低眉浅笑地问:“有过女朋友?”
西元一笑,淡淡地白了他一眼,却不作答。
可偏偏唐琛不肯放过他:“到底有没有?一个?还是几个?”
西元只觉得他无聊拿自己消遣,不经意地看了眼车前的镜子,啧,开车的阿山和一旁的阿江也都从镜子里瞟着后边,有种四只耳朵竖起来的感觉。
“一百零八个,满意了吗唐先生?”
西元脱口而出,这个数字没来由的熟悉、顺嘴,只是不这么着,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唐琛,这人此时盯的紧,还故意装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