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38.9.13

离开市局的端琰迅速驾车并拨通报警电话, 顺便联络自己在九九庄园西所属辖区派出所的熟人,等赶到九九庄园西G栋501时,大门已经敞开,有几个警察在里面来来回回走动。

冲进玄关,端琰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摄像头,他顿时眉头一拧, 本能地看了眼室内电箱的方向, 上面盖着一副装饰画, 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这时, 一直在门厅处瑟瑟发抖的安汐羊慢腾腾走了过来, 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在, 小洲开口挑衅, 的第一次,我就觉得有问题, 就, 在我房间里让电源短路, 让电路跳闸, 没有监控保留,下来, 不用担心。”

端琰扫了眼安汐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报警?”

安汐羊低下头:“……我……我……”

端琰没等她把话说完,绕开她向里面走去。

一进入内厅, 他的脚步顿住了。

客厅的酒柜附近的地板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渣和触目惊心的鲜血。

几乎是出于本能,端琰大跨步地走上前去, 看着地上那摊鲜红的血迹,一把抓住身旁的警察:“怎么回事?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喏,那边,男方的律师已经来了,据说是打架,都已经送附近的九九医院了。”警察道,“男的头破了,女的稍微严重点,摔在玻璃渣上,然后手腕,不好说……”

端琰侧目,不远处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提公文包,正微笑着看着端琰的方向。

“你好,你就是端琰端先生吗?”律师说着走了上来,递上名片,“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聊聊你的女朋友和崔初原的问题,毕竟我们都不希望一个小小的争吵就导致太过于严重的结果不是吗?”

“不需要。”端琰看都没看律师一眼,掉头就走。

“你不需要,不代表你的小女朋友不需要啊……”望着端琰离去的方向,律师勾了勾唇。

……

端琰驱车来到九九医院,在急诊查了入院记录,发现陈月洲已经被转移去了骨科,就匆匆找到住院部。

推开病房的门来到病床前,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少女满是血痕的小脸。

顺着这张惨不忍睹的脸蛋向下看去,她的身体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右臂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器械架起,左手手腕扎着留置针,上面挂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点滴袋。

端琰的身子顷刻间僵在原地。

一抹凉意顺着他的脊柱向上爬去,瞬间在四肢扩散开来。

“你是家属吗?”这时,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

“我现在就去交费用……”端琰黑着脸转身就向外走。

“哦不是这个。”小护士摇头,“已经有人交过她的后续所有费用了,只是看到你进病房所以问一下……她没什么危险,你不用担心。”

小护士从桌上拿起病例,指了指道:“肱骨中段长螺旋骨折,现在正在排手术,目测很快就会到她,然后就是玻璃渣划伤,玻璃渣在急诊的时候已经被取出,情况不算太严重……她昏迷的原因是神经性休克,简单来讲,是因为剧烈的疼痛刺激而疼晕的。”

说着,将病例放在端琰面前:“有什么问题来护士站找我,我姓张,是她的责任护士。”

等小护士离开,端琰转身,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陈月洲。

疼晕……

得多大的疼痛,才会让一个人疼晕过去……

他靠近病床,视线落在陈月洲苍白的脸上。

他伸手,本能地想去触碰陈月洲的脸颊,却发现伸出去的五指在轻微颤抖,即使用力去控制,也难掩心底的震颤。

下一秒,向来脸上没有太多情绪的他露出了有些困乏的表情。

端琰垂下头,咬牙切齿般地低声道:“陈月洲,你只是我打败赵世风的道具,你只是我还清林安安人情的道具,你只是我摆脱伪装成别人生活一辈子的的道具,你只是我解放自己的道具……既然是道具,你为什么要给我惹事?”

他深呼吸,露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狼狈表情。

“你大闹张明宇婚礼替你抹去疑点痕迹的是我,你和罗楚军对立替你摆平乱子的是我,你插手别人婚姻替你找孩子下家的是我,你没地方可去给你吃喝让你住的是我……

你为什么一夜间变白变漂亮变得和以前截然不同我没根本不在意,你从哪儿来那么多钱到底骗了多少人我也不在意,你为什么性格大变连以前都忘得一干二净我更不在意,我想要的,不过是你身上有关赵世风杀人的证据而已——

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到吗?你以为我的包容是我真的喜欢你吗?我的人生是写好的剧本,连自由都谈不上,又怎么会去考虑这方面。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心怀感激我对你无条件的好意?你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给我惹是生非让自己变成这副样子,而是乖巧地感激我对你的好然后回馈我对你的善意,按照剧本那样进入一个热恋中的角色,然后,作为一个热恋中什么都愿意告诉男朋友的小女生——成为我揭穿赵世风杀人真相的道具。

可是你为什么不知道感恩?为什么要天天给我惹是生非?为什么要给我制造负罪感?!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要让你这么折磨我!”

最后的话,端琰几乎是低声嘶吼出来的。

他委顿无力地撑住额头,视线埋入一片晦暗之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荡着——

“小琰,你不是我吕博和端溪的儿子,你要记住,你是江陈辉的儿子,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这个事实——”

“小琰,我和妈妈欠林安安阿姨的太多了,我们家有今天都是托林安安阿姨,你有今天也是托林安安阿姨,她唯一的遗愿我们不能辜负,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只能靠你了——”

“小琰,如果你真的累了,你可以告诉我们,但是,我希望你考虑一下,有些行为还是不要有,关于江林茵的秘密,拜托你,永远藏下去吧,这是我们一生的请求——”

……

“负罪感,是因为,行为违背了,自己的认知。”背后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中断了端琰痛苦的回忆。

他蓦然敛起脸上失控的表情,恢复了往常冷漠而疏远的模样,撑起身子回头,是安汐羊。

大夏天,她穿了套黑色的长袖长裤,慢腾腾地走了过来,在陈月洲床旁坐下。

“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下吧?”

端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转身:“你如果要陪着她,我就回去了。”

“你……”安汐羊伸出手,拉住了端琰,“负罪感,是因为,行为违背了,自己的认知,而行为,大都是,潜意识的选择。”

端琰扫了眼安汐羊拽在自己袖子上的手,视线冷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你的认知,和你的潜意识,是不一样的,所以,你才会做出,违背,认知的行为,我,我大学时候,做过类似的课题,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松手。”端琰漠然抽回手臂。

“我是说你,你的思想判断,认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但是,你的内心深处却在,谴责自己。”安汐羊再一次抓住端琰,“你的内心深处,对陈月洲有愧疚感,你看到她受伤,愧疚感更重,说明你其实内心深处,在乎她……”

“放手。”不等安汐羊把话说完,端琰再次抽回手臂,并离开了病房。

安汐羊望着端琰离去的方向,缓缓收回视线,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陈月洲,眼神一片放空。

好一会儿后,病房的门被拉开,崔初原的律师走了进来,看到安汐羊的时候一怔,紧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个,陈月洲小姐醒了吗?”

“做什么……”安汐羊本能地一颤。

“想同她谈一谈……和解的事。”律师从文件夹里取出支票,“崔先生已经开价了,就差她本人……又或者她父母的同意了。”

……

陈月洲做梦了。

不知为何,这个梦有点远,他梦到了自己小时候。

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一望无际的黑土地,还有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

凌晨四点半点,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开始烧柴做饭,等五点时候,母亲会拉四个姐姐起床帮忙做些农活,等他和父亲起床后,牲口喂了,卫生打扫了,蘸酱菜和大碴粥也做好了。

潦草吃了饭,他将碗一推,收拾了书包就去上学。

离家最近的小学就在村口,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他总是最早到的那几个。

拿出今天要用的课本,和几个哥们儿闲聊几句,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纷纷到小组长那里交作业。

“洲啊,你能不能下次把你的碗筷一收啊!就这么点儿活儿都不做吗?啊?”背后传来女声,是四姐,陈月菊。

“干嘛让我收啊,爸说了搁那儿就行了,有你和大姐呢不是?”他撅了撅嘴,“爸都说了,家里的事不用我操心,我只管念书就行了。”

“你——”四姐气得小手一甩走开了。

农村的学校,因为孩子们上下学路途遥远,且大多家庭没有经济能力供孩子们去读补习班,所以并不提倡减负教育,陈月洲从小学就开始有晚自习。

晚自习的时候,这个月的小考成绩出来了,他的数学班级第一,语文第二,英语第四,总分在全班排第二,四姐是第一。

晚上回家的路上,四姐兴高采烈地捧着成绩单,边走边看着夜空中硕大的月亮道:“看吧,我收拾碗筷,分数还比你高。”

“哼。”他冷哼一声,没接四姐的话。

等到了家,母亲正在准备晚饭,父亲坐在电视前看新闻,四姐举着成绩单就冲了进去:“爸,看,我全班第一!”

父亲扫了眼四姐,然后错开视线看着后面进门的他:“你几个分啊?”

他耸耸肩:“第二。”

“哪门课拖后腿了?”

“英语。”

“英语啊。”父亲抽了口水烟,朝着房梁吐着白雾,转身看着母亲,“你给洲在咱们县上报个英语补习班啊?”

母亲一听回头:“这才小学啊,再说了,哪儿有钱啊。”

“梅子不是都高中了吗?女孩儿念个高中就够了,让她以后帮你做活儿呗?”

“爸你说什么呢!”正在饭桌前帮忙放碗筷的大姐陈月梅一听,顿时气得站了起来,“我成绩绝对能去哈尔滨读大学,你凭什么让我退学呢?”

“你——”父亲见大姐敢还嘴,顿时两眼瞪得浑圆,抬手用烟枪指着大姐,“你再给我说一句话?”

“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凭什么!凭什么啊!”大姐摔了手中的筷子,忿忿不平道,“凭什么我要退学让他读书啊!我是欠他的吗!他学习不好怪他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