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依依没有立刻接话。
虽然美人鱼看上去乖巧无害, 态度也非常温和友好,但她在这个副本里已经见过人类局部兽化的例子——阿离和曾枯荣就是典型,面对美人鱼也不会放松警惕。
说不定, 这并不是真的人鱼,而是人类变异而来的呢?
“你在怕什么?”美人鱼手撑在池边, 托着下巴, 歪着脑袋,不解地问, “你怕我会伤害你吗?”
“那你会吗?”余依依做出被人发现后受惊害怕的样子,小心翼翼反问。
“呀!你和我说话啦!”美人鱼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 眼里像是闪着光,明显非常高兴, 他声音越发柔和, 还多了几分轻快, “只要你不弄疼我, 我不会伤害你的!”
余依依:“……”
人鱼直起身子, 稍稍上浮, 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委屈巴巴地诉苦:“我可怕疼了,可是我无时无刻都在承受疼痛, 这里的人好坏。我感受得到, 你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我愿意跟你走。”
他神情依赖, 像是已经把余依依当成可以信赖的人。
余依依目光在他身上凝了凝,他刚才只露了个脑袋,看不出异样,现在直起上半身, 一眼就能发现不对。
只见他两边肩胛骨以及靠近心脏处,都连接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粗线,一端没入身体里,另一端连接着岸边的仪器。
那线每根都至少有小指头粗——或许并不是线,而是粗管。
即便不带有另外的负面效果,仅仅是这么粗的管子扎到身体里,也绝对不好受。
“腰上也有呢,”人鱼看到余依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越发可怜兮兮道,“我浑身上下,从头到尾巴尖都好疼呀。”
他期待的看着余依依,倒也不说让余依依帮帮他的话,只软软的说:“你和我聊聊天、说说话好不好?有人和我说话,我就不那么疼了。”
也是非常会撒娇了。
面对这么一个漂亮的不像话、境遇又可怜的少年软软撒娇,一般人可能觉得心都要化了,可余依依铁石心肠,并不为所动。
她在心底冷静分析:如果这真是条纯人鱼,不是人变异而来,那么造成他现在时时刻刻要忍受痛苦的罪魁祸首绝对是人类无疑,这样的情况下,他真的会对她这个人类满心善意吗?
即使他真的能感觉到她和伤害他的人不一样,他就能毫无芥蒂的以善意对她?
有个词叫“迁怒”,还有句话叫“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确实就是展现的那样,是那种不会迁怒,也不觉得人类和人鱼会有什么隔阂的傻白甜。
但余依依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去赌这种几率渺小的可能性。
她心底满心警惕和戒备。
面上倒是越发软和,像是被他的话打动。
她说:“好啊,我和你聊聊天,如果真的能让你减轻痛苦,那就太好了。”
人鱼高兴地变回趴着的姿势:“你真是个好人!你想要聊什么啊?”
余依依从仪器后走出来,没往前走,因为她本身离岸边也只有三米左右的距离,再往前就太近了,她觉得不安全。
她站在岸边,池里的人鱼得一直仰着脑袋看她,想了想,她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摆出要促膝长谈的姿态。
她面露好奇地问:“你知道么,看到你我实在太惊讶了?我一直以为人鱼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不敢相信我会亲眼见到。”
人鱼关注的重点有点偏,他眨眨眼:“为什么惊讶?难道你不知道我在这?你不是冲着我来、特意来偷我的吗?”
余依依摇头:“我是误入这里的,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人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啊!”
余依依:“……”
“是啊,确实很有缘分。”余依依回以微笑,“能和我说说你的故事,或者人鱼的故事吗?我真的好好奇啊。”
“唉~”
人鱼轻叹一声,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大片阴影,并没有露出很痛苦的表情,但就是透出一股深深的伤感,简直惹人心疼。
余依依善解人意:“是提起就会让你感到悲伤的过去吗?如果是,那你就不要说了,我不听也没关系。”
人鱼倏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再一次给她发好人卡:“你真是个好人。”
“可惜不能让你感到开心。”余依依面露愧疚,心里被自己肉麻得够呛,深觉做一朵白莲花是一件非常考验心理素质的事。
“你和我聊天我就很开心了。”人鱼露出笑容,像鼓起了勇气,“既然你想更加了解我,那我就算重新面对以前伤心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余依依努力维持笑容不散架:“……你真勇敢。”
人鱼羞涩一笑:“我一点也不勇敢,我可怕疼了,是你给了我勇气!”
接着,他开始缓缓说起他的故事。
“在好几年前——应该已经过去几年了吧,我一直待在这,对时间流逝不太敏感。有一天,我出海游玩,碰到了一个生物研究团队,他们的轮船遇上了飓风海啸,其中有一个女人掉到了海里,我把她救上岸,并且想办法保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是经过余依依精简过的内容。
实际上,他语调缓慢,说的非常详细,包括他出海的时候碰到了什么鱼群,碰到研究团队是怎样的好奇和如何小心翼翼尾随并掩藏踪迹,以及飓风来临那天的天色,船上人的反应……
事无巨细,毫无重点。
说到一半,他甚至又一次轻叹口气,神情微微伤感,好似陷入了回忆,看他那模样,一般人大概会舍不得催促。
余依依心里却越来越警惕。
不是她爱疑神疑鬼,实在是人鱼这叙述方法,太容易让她产生一个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么,他拖延时间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让她多陪他一会儿吧——她可不是傻白甜。
原本余依依的关注重点在人鱼说的故事上,现在则分出更多注意力到人鱼身体上。
她其实很想仔细看看他身上连着仪器的部分以及尾巴,可惜人鱼现在趴在池边,只露出个脑袋,也不甩尾巴,她想看的都看不到。
她干脆出言打断好似陷入回忆的人鱼:“你救了怀孕的女人之后,那个女人是不是带着研究团队把你抓了?之后一直把你关在这,对你进行研究?”
人鱼神情明显一僵,面露几分愕然,微抿唇道:“果然还是人类更了解人类。”
余依依心里微微一突,不管他之前表现出的态度多么友善,“还是人类更了解人类”这句话,就完全呈现出他内心对人类的真正看法:你是人类,你最懂人类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德行!
她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
人鱼立刻仰头看她,一脸歉意:“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并不是说你也是那样的人,我只是觉得,你比我聪明,才听了我说开头,就能猜到后面的结尾。”
“我没生气,我就是脚麻了。”
余依依随便扯了个借口,又告诉他:“其实我能猜到结尾和我聪不聪明没多大关系,我看过的很多故事里都有类似的情节。”
何况,她并不只是听了开头,她还看到了结尾——他被关在这里。
这要还猜不出剧情,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当然,她猜出的剧情并不一定就是事实,毕竟,人鱼也有可能说谎,而她的猜测是建立在他说的“事实”上。
人鱼好似一下子就被她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她的话好奇问:“人类有很多故事吗?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故事?我想听很多故事,什么样的都好。”
像是恨不得拉余依依在这里讲个天荒地老。
余依依越发怀疑他是想拖延时间。
“那我想想说什么故事比较好。”她作出思考状,实际上是借着站着时更开阔的视野观察人鱼。
只见灯光映照下浅蓝色的池水中,一条冰蓝色夹杂零星金色的巨大鱼尾时隐时现,似梦似幻。
余依依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不对,等看了几秒后,她忽然发现不对劲——在看不到冰蓝色尾巴的时候,那尾巴并不是往水下沉了,而是突然消失不见了。
在尾巴消失的同时,水底一抹白一晃而过——她忍不住怀疑那是人腿。
难道,人鱼正处在人鱼形态和人类形态的转化过程中吗?
她还想继续观察,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那尾巴忽然甩出来,在水面轻拍了一下,激起阵阵涟漪。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尾巴?”人鱼面露害羞,努力把尾巴甩出来给她看,“如果你想摸,我还可以给你摸一下,你讲故事给我听就行了。”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不自然,余依依甚至都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
“你的尾巴很好看,但我不能摸,我不想给你增添痛苦。你也不用把尾巴甩出来,按你觉得舒服的姿态待着就好。”余依依心道人鱼稳得住,她“白莲花”的人设也不能崩。
只是她在这里已经待了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道付军和殷七他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不能完全由着人鱼的节奏陪他打太极,那太浪费时间。
她得想办法试探试探,看人鱼留住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就算弄不明白,也至少要打乱人鱼的节奏。
毕竟,一般来说,拖延时间都是为了做足准备,一旦人鱼做足了准备,对她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
听了她关心的话,人鱼立刻露出标准反应——满脸感动。
看他要开口,余依依立马赶在他之前开口。
“人类的故事千千万万,我一时想不到给你讲什么故事比较好,而且,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陪你,今天最多只能给你讲几个故事,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你若从没听过故事,那最多就是好奇,可要是听过了,以后你想听,又没人给你讲的时候,只怕会火烧火燎的想念,那滋味绝不好受。”
余依依一脸“我完全为你好”的善良。
人鱼似呆了一下,接着委屈道:“所以,你是不准备给我讲故事了吗?”
“是的,不过你不用难过,因为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余依依侧身,指着旁边的仪器:“只要我帮你毁了这些带给你痛苦的仪器,给你自由,你就有机会亲自去阅读人类那千千万万的故事了,那不比听别人转述更有意思吗?”
她边说,边找仪器的电源和开关,电源线没入地下找不到插头的踪迹,开关却是挺明显。
“这好像就是开关,”她伸出食指,按在开关按钮上,“把它关上,你就不会再感到……”
“等等!”余依依话到一半,人鱼急急出声,“不能按!”
他脸上露出急躁的情绪,等余依依看过去,语气带着哀求:“那不能关,关了我可能会死掉。”
只是紧盯着她的目光和紧抿地唇泄出了几丝不明显的阴狠。
嘀!
余依依按了下去。
但手没从按钮上移开。
她想看看情况,如果情况确实不对,她会再打开。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人鱼,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人鱼身体突地一僵,脸上可怜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一瞬狂怒。
“可恶!”
他尾巴重重在池面一拍,水面炸开一般,飞溅起无数水花,甚至不少溅到了三四米的天花板上。
站在三米开外的余依依也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暴雨。
还没抹去脸上的池水,余依依就感觉脑袋一晕,心里一突,心知这又是被人空间瞬移了。
果然,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水池里。
人鱼就是空间能力的掌控者!!
余依依立刻意识到这点,脑海里瞬间理出一条逻辑链:人鱼有空间能力,之前几次他们被迫空间转移都和他有关→他和学校学生相同立场→‘被困于此’的说法不成立→他极可能并不是人鱼,而是人类变异而成。
甚至于,余依依已经隐约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只是目前并不太适合深入思考。
池水比她想的深,水已经没过了她的头顶,她脚却还没踩到水底,一时也顾不了别的事,只依着求生本能踩水上浮。
还没浮上水面,发根一疼,头发被人紧紧拽着,整个人被这股力提到了水面。
与此同时,她被人鱼伸长的海藻般的长发捆了起来,双手被束缚着,只有脑袋和脚勉强自由,
“你乖乖地给我讲故事,多活一会不好吗?”人鱼原本温柔的声音变得十分阴鸷,“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呢?”
头顶的水顺着额头眉骨流到眼睛,余依依不适地紧闭了下眼,挤出眼里的水,好受了些才再次睁眼。
人鱼完美的五官此时有些扭曲,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从余依依的角度看来,他像是想要生吃了她一样。
然而哪怕头发被人鱼拽着,双手和身体被捆着,自身明显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她也没有生出什么恐惧的情绪。
她很清醒且理智地在脑海里分析处境以及应对方法。
其实她并不准备这么快就和人鱼撕破脸,关仪器也更多的是为了试探,还做好了随时再打开仪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人鱼对她关掉仪器的举动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毕竟他之前一直表现的那么淡定。
当然,这也正证明了她的试探是有意义的,至少知道人鱼对仪器——准确说是仪器能带给他的好处非常在意。
想到这,她瞥了一眼人鱼的胸膛,发现他身体上连接的线管都还在,暗下决心等会就找机会想办法将线管扯掉。
她预感扯掉线管,她能弄明白很多事。
就在余依依暗暗计划怎么对付人鱼的时候,人鱼紧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扯。
头皮生疼,余依依被迫后仰,这样一来,就露出了白皙脆弱的脖颈。
余依依立刻发现,人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太久没有碰到这么香、能量这么充沛的食物了。”人鱼满意地喟叹,“之前以为你会葬身大海,我还有些遗憾,没想到你竟会自己送上门来,真让我惊喜。”
他边说,边伸出一只锋利的指甲在余依依脖子上比划。
“你看起来怎么这么平静?你为什么不愤怒、不恐惧?血液沸腾起来才会更美好,”人鱼有些不满,像个神经质似的幽幽道,“你说,我是划破你的大动脉一次性吃个饱好呢,还是随便割个口子,把你养起来慢慢吃好?”
余依依并没有被他吓到,情绪还是很稳定。
人鱼便有些生气,手指一动,在余依依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痕,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同时散发出让人鱼无法抵抗的血香。
余依依能感受到伤口很浅,而人鱼也没有再加深伤口的意思,所以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得等人鱼警惕心最弱的时机动手。
闻到血香,人鱼没了刺激余依依生气的心思,冰蓝色的眸子暗沉下来,笼上一层暗红色。
此刻他几乎没了多少理智,完全被本能驱使,低下头,一心想去品尝那闻起来就美味无比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