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50 ◇

从前有只画皮鬼 张多乐 21139 字 2个月前

◎“我没生气,你又在生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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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散尽, 天色暗了下来。

方圆几里都是荒地的偏僻郊外难得一点烛光闪烁,隔着一道门扉烛光更显幽暗。

店小二和伙夫在门外守了许久,就差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在听到一声属于女子的痛呼声之后, 店小二本想冲进去被伙夫摁住肩膀压了下来。不过那一声属于女子的短呼急促且短暂, 单一声便再也没有了,好似一场错觉, 如果不是两人都听到的话真以为是听岔了呢。

伙夫、店小二两人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有些酸。

“他娘的, 这瞎和尚倒是个会玩儿的。”

伙夫面色阴沉,按以往他们早就痛下杀手甚至分好了赃擦干了刀。但今天不同, 大魏新国君极其崇尚佛学道法, 僧人、道士有极其崇高的地位, 等闲杀不得。因此这俩人还颇有些顾忌,不过在听到确确实实属于女子的呼喊声之后,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这算哪门子正经和尚, 他们可是在替天行道!

伙夫放下了压在店小二肩上的手,扬了扬下颚,精光从浑浊的眼里一闪而过:“不过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瞎和尚, 我一人足矣。毕竟大小是个和尚,惹了一身骚就不好了。你下去把车备好, 这单干了我们就撤。”

“好嘞!”

店小二点头转身走之际突然间又停出了脚步, 扭头对伙夫搓着手笑:

“哥, 那声儿听得我心里头直痒痒的……别玩儿坏了,还有我呢。”

“德性!光这一声儿便知是个尤物, 哪舍得玩儿坏?放心吧, 少不了你的。”

店小二嘿嘿一笑旋即下了楼, 而伙夫敛住笑, 搓了搓自己的脸后,叩门:

“客官,您要的干净水儿来了。”

门霎时应声打开。

伙夫愣了一下,门开了却没见到人,他略略定神后探了进去,余光瞥见榻上悬着的一双白得晃人的小脚,还未瞧清楚,一道漠然的声线传来:

“看什么?”

伙夫一惊,猛的一抬头,不知何时摩柯早已出现在他面前,神出鬼没的,到了跟头才发现此人身量极高,站在他面前却足足高了他两个头,瞧着瘦高而已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就这般俯视着他不知看了多久,虽然眼上缚了条丝带,但……莫名就觉得被盯上了。

好似被野兽盯住一般,伙夫心头一跳,悬挂在腕上的长布跟着掉了下来也浑然不知。

摩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启唇,一字一句道:

“送进来。”

“唉……好,好。小的这就送过来。”

伙夫忙不迭将早已备好的一桶桶热水由外提了进来,他不敢多看,也不敢抬头,一直弓着腰只盯着手里的水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是什么,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威压……他后知后觉才发现是“恐惧”,是莫名产生的如千斤坠般的恐惧压在他的肩颈之上,叫他一刻也不敢抬起头,不一会儿浑身全被冷汗浸湿,机械的将一桶又一桶热水灌进浴桶里。即便如此,始终有一道森冷的视线死死锁在他身上。

他做惯了刀口舔血的活,对这样的视线极其的敏感,他毫不怀疑,只要他再多乱看一眼就会……就会……反正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邪了门儿了,杀人越货十数年,第一次如此惧怕,如潮水般的莫可名状的恐惧越积越多叫他手一抖,木桶径直坠落,热水将要泼下去时,一只手牢牢抓住木桶的把手。

伙夫一愣,抬眸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立在他身前的白的晃人的玲珑小脚,然后是一道背对着他的身着素装的纤细又婀娜的背影。

阿沅接过木桶将热水倒进浴桶里,转头将木桶递给他:

“给。”

伙夫顺着声儿抬头:“谢……”

才说一字就卡在喉头,愣愣地看着少女许久未说话。

氲氨的烛光跃映在少女一张白瓷无暇的面庞上,雪肤红唇,如瀑般的长发直到腰间,美得不似凡人好似勾魂夺魄的精魅一般,伙夫直接呆在原地,木桶也忘了接过来。

倏然,一道冷沉的声音响起:

“下去。”

伙夫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几乎同手同脚退出房,他甫一踏出门,门就被一阵劲风狠狠扫过,重重关上。

伙夫一惊,心脏吓得差点跳了出来。退出房后才发现,他的手居然在抖。

他龇牙咧嘴甩了半天手才将掌心的战栗挥去,盯着紧扣的门扉,浑浊的双眸里多了一丝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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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木门重力地合上,屋内豆大的烛火灭了又亮起。

阿沅松手,木桶“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小跳着坐在榻上,两只白晃晃的脚丫子晃荡着,歪着头盯着摩柯眼神挑衅然而说出的话却是乖巧的:

“你不会又要说我招惹他吧?”

反正他又看不见。

自从阿沅答应他之后,摩柯好像默许了她什么不再拘着她,不再让她像只娃娃般任人摆布。现在她可以说话、也可以随意走动前提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阿沅还从来不知道摩柯控制欲这么强。

不,他又不是摩柯。

他是侵占摩柯身躯的邪物。

他不是摩柯。

一想起这人如此加害她此刻又胁迫她,还侵占了她珍贵的朋友的身躯,阿沅惊怒交加却不得不屈服于他,又是恨又是恼,即便为他人鱼肉,阿沅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想着想着眼神中越加是没有藏着掖着的怨恨和挑衅,忍不住激他:

“怎么不说话?”

摩柯望着她的方向,略略一顿才道:“我没生气。”

阿沅笑:“这会儿不觉得我招惹别人了呀?”

“我知你没有。”摩柯眉心蹙了蹙,“别闹了。”

阿沅最讨厌这样,最讨厌他这幅正人君子的模样明明他对她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情,明明这不是他,他为何要装作摩柯的样子??

他霸占摩柯的身躯还不够,还要仿着摩柯的性子做样子给谁看?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得到的还不够吗?

摩柯忽然道:“我没生气,你又在生气什么?”

她没出声,可是他还是敏感的觉察出她生气了,这点真是和摩柯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她知道摩柯不会骗她,阿沅有时真怀疑这人是装的瞎子。

阿沅冷笑:“我生气什么关你什么事?怎么,又想杀我啊?”

摩柯紧紧盯了她一会儿,忽的走向她。

阿沅突然浑身紧绷,背于身后的手紧紧的攥住单薄的锦被。

直到摩柯靠近,就在她跟前进无可进的位置,她浑身宛如一张拉满弦的弓紧绷到极致。幸而他看不见,如果他能瞧见的话,就会发现她现在就像一只浑身炸了毛的猫。

摩柯略略站定了一瞬,忽而侧坐于她身后,指尖沿着阿沅的手臂往上,两手轻柔又不失强硬地扶住她的脑袋,见指腹下的人僵直着身躯不肯动,摩柯神色未动只淡淡道:

“我以为你习惯了。”

阿沅咬牙,绞着锦被的指骨因过分用力而发白,从齿关里咬出来话:“……我可以动了,就不劳烦你替我梳洗了。”

摩柯想也不想回绝了:“不行。”

阿沅怒:“为什么不行!”

摩柯理所当然:“你洗的不干净。”

阿沅愣了下:“?”

“???!”

阿沅勃然大怒,本欲站起甩开他的手的,怒而回眸便对上了一双覆着丝带的眼,摩柯脸上没什么表情,因着丝带的掩藏更难辨喜怒,他堪称和煦甚至有商有量的对她道:

“俗语道‘小树不修不直溜’,可是我并不喜欢。佛曰‘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万般皆有定数。我喜欢你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的生长,前提是,不要忤逆我。”摩柯略一顿,扶着她脑袋的手指很轻的触了触指腹下的肌肤,“我不想不开心,也不想那么做。所以…别逼我好吗?”

阿沅直直盯着面前这双覆着丝带的眼,许久许久牙关才松了些,闭上了眼。

见少女许久没有牙尖嘴利的反驳便是应允了,摩柯心情陡地愉快起来,他轻柔地抚着她两侧的太阳穴,引着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膝上,而长发的另一端便在他们身前泛着热气的浴桶里。

摩柯一手掬起一捧水,自上而下淋湿她的发,而另一只手穿梭在她湿软的发中熟练的浣洗着。

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他又开始像对待娃娃一样对待她。

阿沅紧闭着双眼忍耐着,忍耐他用方巾一寸寸绞净她的发,然后掌心相贴,灵力化为热气一点点烘干她的发。

接着是双手,从指尖到手掌,每根青葱一般的手指都细细的清洗了两遍,然后是双足。

摩柯的双手碰到阿沅脚背的时候,阿沅极轻的战栗了一瞬,下意识要缩回去被摩柯抓住了,牢牢攥在手心。

因前些日子在林间不断被追逐,她浑身、尤其是双足被树枝、碎石剐蹭的鲜血淋漓,血肉粘着白袜,撕下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尤其她身为画皮鬼,一身皮肉异常娇嫩,有了伤便很难再好,那疤痕歪歪扭扭的自己瞧着都很糟心,不知怎的落入了摩柯的眼里。在他毫不吝啬的如潮水般浩瀚灵力的修复下伤口很快便好了,甚至肌肤更加的娇嫩,然伤口好了之后带来更令她糟心的事——摩柯……不,是附在摩柯身上该死的大黑蛇,似乎对她的……足有某种执念,不仅见不得一点脏污,阿沅甚至觉得,这黑蛇将她变成不能行动的废人就是为了不让她走路。

不能行走,她的足便不会受伤,也就不会变脏。

每当这个时候最是难熬,阿沅忍着,忍着他沾湿巾帕一点一点、从足踝到脚背,再细细擦拭过每根脚趾,终于巾帕落在柔软的脚心,热气消散了,巾帕沁凉。阿沅心里略微一松,知道酷刑快结束了,果然脚心湿润的触感消失了,紧跟着摩柯忽然起身,脚步渐行渐远,木门“啪嗒”一声响,阿沅愣了下睁开眼,只见摩柯端了盆水走了进来。

盆内徐徐蒸腾而上的热气柔和了他的眉眼,软化了他眉眼里丝丝入扣的邪肆妖异,恍惚间阿沅好像又见到了她所熟悉的摩柯。

哪怕手上做着最最质朴的活仍是那么圣洁而高雅。

摩柯端着水盆走到她面前,云雾消散之际阿沅也清醒了过来,这人是该死的蛇妖,这人怎配与摩柯相提并论?

阿沅从榻上只起身,不解:“你去干嘛?端水来干嘛?”

摩柯答非所问:“我以为你会闭眼到最后。”

“我原是这样想的……”

阿沅嘀咕着,只见摩柯将盛着热水的银盆放在地上,同样单膝跪下地上,两手在榻上摸索了片刻,很快就寻到了她的足,一手握住她一只脚踝往下,令她柔软的脚心踩在他的膝上……

阿沅懵了一瞬,连忙抽回脚,整个人连滚带爬缩在床角,两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腿,戒备地瞪着摩柯:“你还想干嘛!”

摩柯握着她脚踝的手还僵在空中,闻言居然一脸无辜的样子:

“水凉了,换盆水。”

“不是、不是都擦了一遍了吗!”

摩柯答得简单:“不够。”

阿沅急了:“你平常不都擦拭过一遍就行了么!”

快点结束吧,她娘的她快受不了了!

不知为何摩柯今日特别估固执:“今天不行。”

阿沅难以理解:“为何?!”

摩柯淡色的唇抿的紧紧的,油盐不进的模样:“今天就是不行。”

阿沅直接哽住:“……”

其实这条大黑蛇除了偶尔变、态了点,大多数时候还是有商有量,脾气很好的。不然阿沅也总不会将他和摩柯认错。不过今天……是吃错药了???

在阿沅哽住之际,摩柯居然直接站起,只摸索了片刻,犹如抓小鸡一般将她从床脚逮了过来,半强硬的将她的足摁在他的膝上,暖湿的巾帕再次覆在阿沅的脚背上,往常这人动作轻柔的很,好似真的在护娇嫩的花朵一般生怕弄伤了她,但今天不同,他来来回回带着狠擦拭了三次了,脚背都擦红了还不停下,阿沅眉头微蹙本想呼痛制止住他,张口的一瞬间福至灵心,带着试探更多是难以置信:

“你不会是……你不会是因为那伙夫看了我的脚就……不对。”这荒唐的想法才冒出头就被阿沅掐断了,“你又看不见怎么会知道……”

摩柯声音清冷难辨喜怒:“所以确实入了他的眼。”

阿沅:“……”

阿沅后知后觉,不由拔高声音:“你套我话?不是……这很重要吗?他又没碰到我,只是看了一眼……”

摩柯不再回答,或者说——用行动回答了。

他整整又将阿沅的双足来来回回擦拭了十几次,几乎快剥下一层皮来才终于停了手。手背虚虚擦拭了下脑门沁出的汗,丝带下竖瞳闪烁了下又隐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干净了。”

阿沅只觉得双足火辣辣的,她嘴角轻嘶着,白了他一眼。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洗净手,开始寻找她的唇。

这是他将她作娃娃对待,一整套繁琐的伺候下来后,最后一道工序了。

夜夜皆是如此。

她感觉到他冰冷的指腹游移在自己的面庞之上,她暗自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无声忍耐着。双手紧紧的攥着锦被,手背青筋鼓起。

阿沅始终不能习惯。

如何能习惯?

她终于忍不住,掀开眼帘问他:

“我妥协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我一件事?”

摩柯指尖一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