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第三轮了?◎
谢浔白照亮被钉在石壁上的第一具新鲜尸体, 沉吟道,“再往前走走吧。”
虞念娇踢开散落的殉葬品,带着两人前往下一个墓室。
随着沿路法阵愈发凶戾, 墓室里放置的东西也愈发有价值。再一次将死去的修士从刀剑上放下来后,他们推开沉重的石门。
这是一个更大一些的墓室, 入目却空荡荡, 只有零星几枚散落的灵石昭示着这里先前应当存放过大量灵石。
——或许会如同前面那些不值钱的殉葬品那样堆成小山。
穷了很多很多年的剑修二师姐握着零碎的灵石,咬牙:“……土匪!”
昭昭深以为然。
再后面的墓室则存放着灵草,按各自的药性分门别类地放置在一排又一排架子上,外头都用灵力笼罩, 以维持药性。其中有不少高处的架子已然空空如也,墓室中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
虽说只有医修可以将药材炼制成丹药,但没有人会嫌珍稀的灵药烫手。
昭昭看向谢浔白:“这里留下来的灵药是不是都已经没有什么抢夺的价值了?”
“治病救命的药不论价值、不分贵贱, ”谢浔白平静道,“只是世人都更喜欢追捧稀少的东西而已。”
昭昭不解:“可是大家都说稀少的灵药药效更好呀。”
“并非全然如此。”谢浔白抚摸灵药叶片,回答道,“医修不以珍稀与否评判灵药的药效, 而往往常见的草药才能医治更多的病人。”
“那这里有你需要的灵药吗?”
“只要是灵药,医修都需要。”
昭昭仰头看向谢浔白, 以为他会把一些需要的灵药放进乾坤袋, 不想他却毫不留恋的收回手, 目光沉静地回望她:“怎么?”
昭昭如实问道:“你不带走吗?”
谢浔白略有些意外:“它们的有缘人不是我。”
“可是……”秘境分崩离析后, 这些灵药都会沉入无涯海, 那就全都浪费掉了呀。
昭昭不解地歪头, 但思及谢浔白的身份, 还是识趣地闭上嘴巴。
——说不定人家根本不需要这些灵药呢。
灵药后的墓室里, 存放的是各色灵宝。
这里的场面更为惨烈, 鲜血涂满地面,灵力碎片充斥着这座墓室,灵宝几乎被洗劫一空。
昭昭面色凝重地站在一个刚死去不久的修士面前,有些难过。
“鸟为食亡,人为财尽。在修仙界,灵宝永远都能让人趋之若鹜。”虞念娇把玩着新得来的陨铁,宽慰昭昭,“强者为尊,自来如此。”
“就到这里。”谢浔白踏在石阶上,他的面前是雕刻着采茶女与山茶花的石门,玉娘的面容栩栩如生,她的半张脸藏在山茶花丛中,清丽又娇媚。
“这里是封暝最后的警告。”谢浔白将手搭在石门上,“殉葬品是为了打发误闯的凡人,灵石、灵药和灵宝,一重更比一重凶险,是为了警告修者不要贪心不足。”
“是不是也为了遴选合适的人?”昭昭为面前死不瞑目的陌生修者合上双眼,难过道,“如果没有人进入幻境,那也会有其他合适的人走到最后的墓室,带走玉娘身上的傀儡咒术,还玉娘自由?”
“应当是。”
谢浔白推开石门,最后的墓室里灯火如昼,他身后,虞念娇吞下那句疑惑的“你们在说什么”,而昭昭却在此时轻“咦”了一声。
死去的修士怀中绽放出强烈的红光,一刹照亮这昏暗的角落,一团红色的光球落入昭昭的掌心,在虞念娇看过来的时候,又成了一枚灰扑扑的球状物。
“是什么?”
昭昭握紧手心,遮掩住眼底的惊疑,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将东西囫囵塞进乾坤袋,站起身走到石阶上,洞开的石门后,最后那间墓室中的场景一览无余。
是对峙的情状。
祁越泽的重剑插在地上,紫色的雷电游走在上,间歇发出可怕的噼啪巨响。而重剑的主人站在墓室中央的高台上,上衣已经碎去了,袒露出他结实修长的身躯,灵脉的纹路隐约浮现。
昭昭注意到,祁越泽手里还握着一柄剑,一柄很细很细的剑,宛若山泉流丝,经历数十载方浇筑而成。
他身后是一副黄金打造的棺椁,黑衣少年单膝跪在棺椁前,手掌扶在棺椁的边缘。
他垂着头,黑色的法衣破破烂烂,两只小傀儡一左一右警惕地护持着他。
那是巫繁。
与他们对峙的人背对着昭昭,他穿着天衍仙门的首徒法衣,身后五柄仙剑祭出三柄,正在他身周盘旋。
远一些的地方,容韶卿和唐挽秋各站一边。
容韶卿不自觉地握紧玉骨箫的一端,昳丽的眉眼间满是凝重。唐挽秋亦是将手搭在身后的桃木剑上,似乎只要有一息风吹草动,她便会拔剑暴起。
他们都是局中对峙的人。
朝华寺的佛修和浮光岛的器修安静地躲在角落里。佛修的金身结界将猛烈的攻击阻挡在外,而浮光岛的弟子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中间搁有十步远。
方才昭昭他们一路走来,见到最多的是浮光岛器修的尸体,他们走到这个墓室已经损失惨重,虽然人最多,但两大仙门首徒间的对峙,并非他们所能插手,故而只能同朝华寺的寥寥几名佛修一样明哲保身。
昭昭三人的到来打破了墓室中的僵局,祁越泽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扬起一个爽朗的笑:“小筑基,又见面了。”
在场的人除了昭昭,还有谁是“筑基”。
昭昭较真:“我已经开光啦!”
“都一样。”祁越泽满不在乎地咳掉口中鲜血,咧唇笑道,“我该谢你,若不是你搭桥,我还要梦魇很久。”
也是哦,他是元婴大圆满,金丹以下还不够给他喂招,难怪“都一样”了。
昭昭有些泄气地抠了抠手指:“巧合而已啦,不用谢我哒。”
能在从梦魇中清醒过来的短暂时间里渡河,他和宣阳教的唐师姐都很厉害嘛。
“是很巧,巧得不得不让我怀疑,昭昭师妹是天降福星。”容韶卿的玉骨箫再度敲在掌心,他看向白昭昭,眼底带着探究,“师妹总出现得这么及时,如果不是福星,那就是别有用心。”
昭昭登时汗毛一炸。
焚月宫弟子的狡猾机敏一脉相承,容韶卿身为首徒,七窍玲珑心上长八百个心眼子犹嫌不够,还要再钻一个名叫“多疑”的窟窿!
昭昭最怕这种人了。
虞念娇“铮”地祭出灵剑,冷嗤一声:“把你的招子放干净点,吓到我的小师妹,我必先杀你!”
“护短的泼妇。”容韶卿毫不客气地回敬,但终究还是将目光放到别处。
经这一打岔,原先紧绷的气氛略显松弛,唐挽秋将搭在桃木剑上的手放到拂尘柄上。
场中以一人对峙三人的宋涛恩展袖按下三柄灵剑的嗡鸣,抬眸平静道:“谈谈?”
唐挽秋搭在拂尘柄上的手指猝然捏紧,容韶卿眼神冷冽。
祁越泽嗤笑一声,转开头:“不谈。”
场中杀气陡然一重,压得昭昭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看看拔剑的虞念娇,又看看角落里的金身结界,权衡再三后,还是往谢浔白身后躲了躲。
二师姐一旦杀红了眼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朝华寺与浮光岛和她又不熟,盘算来盘算去,还是谢浔白这边安全又靠谱一些。
进入墓室后,谢浔白始终沉默,他周身气度圆融清和,昭昭一靠过去,便仿佛在灼夏之时从火山口逃到了清凉的山间竹林。
昭昭扯了扯谢浔白的衣袖,低声问:“他们看起来很讨厌大师兄,为什么呀?”
“内里纠纷只有他们知道,不过我想——”谢浔白道,“最开始应该是巫道友先进入这间墓室,而后是祁师兄与宋师兄,他们为了棺椁里的东西起了争执,双方各自痛下狠手,故而当容师兄与唐师姐赶到时,只能以三方鼎立之态压住局势,否则,等我们抵达此处,场面只会更惨烈。”
昭昭在心底模拟出情状,似懂非懂。
“为何?”宋涛恩沉声问道,“我们不是早有约定,秘境之物,能者得之。如今已走到最后,你要毁约?”
“不是毁约。”祁越泽吹了声口哨,恢复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是我不想让你好过。”
“什么意思?”
昭昭敏锐地发现,容韶卿面纱下的唇角笑意,僵住了,唐挽秋握拂尘的手青筋微现,这位悟道多年的宣阳教大师姐似乎还——磨了磨牙?
敢情他们紧张了半天,把墓室拆得七零八落的两人只因为私仇,而非出于争夺灵宝的野心?
不愧是你!祁越泽,专注仙门大比搅浑水第一人!
你都被宋涛恩揍出第二条灵脉了呀……
不对——宋涛恩也被他揍出了第三柄仙剑。
宋涛恩天生剑骨,别的剑修只能养一把剑的时候,他能把心掰成很多块,一块一块地分给不同的剑。这种天赋在剑修里人人唾弃,但人人都希望自己天生剑骨。
“好可惜哦,”昭昭叹了口气,“来晚了,没看到他们打起来的场面,一定很精彩。”
“是啊,虽然两位施主都只过了三招,但我们的金身结界碎了三次。”角落里佛修念了声佛号,昭昭愣是从毫无感情的“南无阿弥陀佛”中听出了哀怨。
她懂,最引以为傲的防守在两位首徒手底下只支撑了一招,换谁来都会郁闷的。
面对祁越泽的胡搅蛮缠,宋涛恩倒是比在场任何人都要从容:“那你想如何?”
祁越泽佯作不敢:“我想你做的事可荒唐了,你敢吗?”
“说来听听。”
“等出去以后第三轮大比无论输赢你都头顶裤衩子绕着演武场跑三圈大喊我比不上祁越泽。”少年剑修一口气把话说完,笑得恶劣极了,“怎么样?”
宋涛恩额上青筋一跳:“……滚。”
虞念娇拔剑:“……找死!”
虽然她和宋涛恩不对付,但到底是一个仙门一个师尊教出来的,这种场面,多少要表现得同气连枝一些。
昭昭蹭到二师姐身边,同她咬耳朵:“师姐,为什么祁师兄老是找大师兄麻烦呀?”
比如说某年某月某日,宋涛恩路过某处秘境,横刀夺走原属于祁越泽的机缘?
虞念娇揉了揉眉心,一脸气闷:“祁越泽这条疯狗行事随心,逮谁都咬,别管他。”
“我没得罪你呀姐姐,”祁越泽扬起眉,“你不和我一条心就算了,你还在昭昭师妹面前诋毁我。”
虞念娇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那你说!”昭昭叉腰,“你为什么跟我大师兄不对盘?”
“那你就要问你大师兄了,”祁越泽笑得愈发肆意,“他一个剑修,怎么对傀儡术这么感兴趣?不是说能者得之么,莫非他打算转修傀儡术?”
傀儡术?封暝施展在玉娘身上的傀儡术?
昭昭一愣,赶忙去看祁越泽身后的巫繁。
黑衣少年的手已经探入棺椁中,棺椁上浮现出细密的铭文。金色的光芒涌动起来,逐渐上涨吞没巫繁的手臂,昭昭似乎能听见棺椁中法阵运转的轻微声响。
巫繁闷哼了一声,汗如雨下。
宋涛恩沉声:“你再拦着我,他的手就要废了。”
祁越泽嗤笑:“是你怂恿他去试的,若你有法子破阵,还轮得到他上手?吓唬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