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 积雪映亮了整片天穹,银甲如流星,大雪满弓刀, 将士们眉毛眼睫上结着一层寒霜, 伏在雪里巍然不动。
惊雁归去, 天色空濛, 霜霰覆满了将士们的盔甲,像是温暖的锦被披覆在他们身上,雪原与天边相接处升起下弦皎月, 北边山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灰旗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两下。
“弓箭手、投石车准备。”太子身先士卒卧在雪里,和众将士没有什么分别, 手指冻得通红, 他手指按在身旁长弓上低声道。
刘止戈惯是霜雪中行军的兵将, 比太子强上许多, 食指弯起在唇边轻打了个呼哨,漠北军训练有素, 弓箭手悄无声息的换到了第一排。
烧杀抢掠尽兴而归的突厥人, 骑在马背上不住和身边同伴欢呼交谈, 挥动着手里的战利品, 身后跟着一长串俘虏,青壮农夫皆是肩胛处有一个血淋淋的孔洞, 被一根粗麻绳穿过, 鲜血淋漓撒了一路, 老人和女子跟在最后被捆绑着双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飞马, 不会被拖倒,失去力气摔倒在积雪里的人推拽在马后,不等起身在石块上撞了两下很快就没有声息了。
刘止戈有力的手指缓缓握起, 低声道:“这些人活不成了。”
太子没有作声,凤眸眯起在风雪中透过满天飞舞的洁白雪花扫视过这些百姓,“等他们进入包围圈。”
“投石车撤下去吧,弓箭手仔细些别伤到我们自己人。”
“是。”
将士们都红了眼,太子亲自督战接连打了几场硬战,漠北军和羁縻军协防依仗熟悉大钦地势击败突厥,突厥军队已经被打散,现在游荡在大钦疆域里的不过是一些残兵败将,但这些不成气候的小股突厥人逐渐聚集不断侵扰百姓,就像是附骨之蛆,实在可恶。
“那个人孤见过。”太子如鹰锐利的视线迅速锁定军队前面的一个健壮男子,此人身型臃肿,看起来矮墩墩,但擒弓姿态娴熟,膂力过人,戴着一顶褐色皮帽,帽顶上镶着一枚红玺,脖颈间挂着绿松石的珠链,身边人跟他交谈时都不自觉的微微欠身。
“他是巴克洛,突利可汗右帐王妃的亲弟弟。”刘止戈顺着太子的视线望过去,微微愕然过后眸底立即流露出欣喜的神情,“若是能取此人性命,肯定能挫一挫突厥人的锐气。”
太子听刘止戈道出其身份,心若明镜,突厥以蓝为尊,四贵族舍利吐利部、苏农部、执失部、拔延部被认为是最接近长生天的部族,突利可汗并非出于四贵族,反而是他的右帐王妃出自拔延部。
雪花的缝隙间有光束落下,太子扣了一支雕翎狼箭,旗帜悄然飘落,雪白翎箭如雨点般曳过苍穹,巴克洛似有所察须臾牵马回身,眸底映出瞬息间席近的箭雨,大惊呼喝道:“列阵!”
金弓落,刚才还炫耀着装满了黄金翡翠的荷包的众多突厥人立即肃然转身,盾牌护在身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箭雨大半射在了身边同伴的身上,突厥人擅重甲,马匹却不能长时间佩戴铁甲,深入大钦后战马已经除去铁甲,此刻羽箭轻而易举的射中战马,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前蹄身躯后仰,突厥人连声呼喝,重新控住战马,但刘止戈带来的都是漠北军中的好手,片刻破绽就要了他们的性命,突厥人不断中箭坠马。
嗖!太子起身,雪白的雕翎狼箭破开杂乱兵戈交击、马匹嘶鸣声的战场,直奔巴克洛眉心而去。
巴克洛见机极快,圆滚滚的身躯瞬间俯在马匹上,起身负臂双手离缰绳,略带韧性的紫杉木长弓一带一甩竟绕过身躯,反手拉弓太子不等看清他如何从箭筒里取箭,闪烁着寒光的长箭如流星般朝自己袭来,轻盈雪花竟被这股激风拍得向四周轰然散开。
太子只道这一箭即使要不了巴克洛的性命,也能令其重伤,怎料巴克洛看起来蠢笨竟然反应如此迅速,惊愕之下竟不及闪躲。
千钧一发之击,肩膀猛地受力,太子向旁掠倒,侧眸望见却是刘止戈飞快搭弓,弓弦拉直满月羽箭嗤的一声轻响破开面前箭羽,锐利向巴洛克刺去!
这一来一回不过刹那,却接连惊变每一瞬都紧扣心弦。
巴克洛纹丝不动,他看得清楚,这一箭虽然破开了前面的羽箭,却已显出了颓势,虽有以高对低的地势之利,也到不了他的面前。
刘止戈神情漠然又是一箭紧随其后,这只箭隐在前面一支羽箭之后,直到巴克洛面前才悍然击穿羽箭,飞羽木屑散落间打磨锐利的铁箭箭头在云层初散的皎洁月光间闪着幽幽的冷光。
巴洛克来不及反应,本能侧身避开这只箭,锋利长箭的箭头在他面颊侧面划开皮肉,鲜血涌落。若是再慢一瞬,长箭割开的就是他的咽喉。
“好!”巴克洛控着马缰大声喝彩道,转声唤了官话,“小子,你是哪一路的?”
“漠北军!”刘止戈扬声道,月光映在盔甲上如镜面光滑,丝毫不掩他的肃杀行伍之气,健壮身躯在月色下高大得像是一座挺拔的山脊。
刘止戈转身命令道,“放箭。”
箭如骤雨,巴克洛一边挥刀挡开羽箭,一边笑道:“好!好,我记住你了。”
巴克洛又转回突厥语大声命令突厥人不要自乱阵脚,突厥是草原游牧民族,速来信服上层贵族,即使身边不断有人中箭,还是迅速冷静下来,突厥军集结将大钦平民挡在身前,盾牌一个接一个整齐的抵在头顶当作掩护。
在月色下迅疾向山谷外行去。
刘止戈挥手,旗帜再摇晃了两下,旗语改变,羁縻州军队早已守候在山谷外,突厥军一头扎进包围圈里,再无取巧的战术,血肉横飞厮杀声不止,直到月落星沉,羁縻州军队杀光了突厥军队,将士们退下负责清扫的人站出来,手持长矛遇到还在喘气的突厥人就一□□刺死他们。
温热的血汇做一条潺潺溪流,融化了霜雪向山脚流淌。
巴克洛连杀数十大钦军士身边骑兵不过剩下数人,战马身上遍布伤痕鲜血浸湿了皮毛终于力竭,悲鸣一声跪倒在地,突厥人下马见到爱马眼中流露出的悲痛依恋之情,也是极为痛心,左手抚着马首安抚,右手从皮靴中抽出利刃,一刀割断了战马喉管,免去折磨之苦然后集结在巴克洛身边,形成护卫之态,向山边退去。
巴克洛双眸紧盯着太子一方,一脚踏空身边碎石滚滚良久山涧中才有幽邃回响传来,后无退路前有追兵,巴克洛已经是插翅难飞了。
“孤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太子威风凛凛手持长弓坐在马背上。
“束手就擒,或许孤可以放你回塞外。”
“死在大钦太子手上,我也不算冤枉。”巴克洛仰天笑了两声,扯开甲胄露出胸膛,悍然道,“钦朝小儿,我们突厥是翱翔在草原的无畏雄鹰,你想拿我要挟突厥,想去换彩头?却是做梦!”
巴洛克换回突厥语,不再高声命令反而逐渐低沉,身边突厥人围聚,满面溅染鲜血,似银瓶乍破,颤动弓弦嗡鸣鼓噪,刹那声音高昂,数个突厥将士竟似万兽齐吼,响遏行云。
天地苍茫,霜雪泠冽,悬崖边上的一个小点仿佛天地不经意间染上的一点尘埃,然而悍勇拼斗浴血奋战令人不由得升起敬佩之心。
太子长弓直指巴克洛,大钦军士冲锋和突厥人厮杀在一起。
巴克洛战至最后一刻,长矛穿胸而过,已然气绝,身边亲兵死绝,太子回首望去,突厥人的尸首铺满了山路。
这是一个值得敬畏的对手,太子心道,环顾四周大钦将士无不疲惫,看着巴洛克的尸首目光尚有闪躲,唯有刘止戈和少数几个青年将领面无惧色,不觉微微一叹,即使知道此言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他还是想到大钦可用之才寥寥无几,相比之下突厥却是悍将百出,虽少了几分章法,至少是朝气蓬勃的景象。
“照料大钦百姓,将巴克洛悬在雁门关外。”太子吩咐道。
“是。”众将士应道。
战事稍歇,太子和众将领正在商议军事,后面有人报七皇子来了。
几人连忙出门,黄旗遮空数队兵马接连而至,身后雪花激起,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跟着飞驰抢出侍卫翻身下马,“圣旨到!”
众将跪下接旨,太子瞥了一眼志得意满的七皇子,俯身下跪,肩背挺拔。
【奉天承运,钦启元二十一年春,太子顾晟,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特加封丹陛赐九锡,封户三千,漠北军郎将刘止戈加封归德将军,漠北军校尉何炎…】[1]
【七皇子顾暄,加封齐王,随军左右分劳以重任,代宗巡军,不得有误。】
刘止戈眉梢一跳,不自觉的皱起眉来,羁縻州的突厥军已经基本打完了,这个时候把七皇子派过来名义上是分担重任,其实不过是分太子的功劳。
而且这位齐王在雍州做的荒唐事,他们远在边关都有所耳闻,行军打仗最要紧的是不能自乱阵脚,有这么一个王爷在帐中,岂不是战事未了先往自己胸口插了一颗钉子?
刘止戈飞快抬首,不着痕迹的视线斜掠过齐王,见他面上神情淡然,眸底却掠过一缕隐藏得很好的贪欲,不由得大为皱眉。
“臣领旨。”太子和众将应道。
“太子殿下。”传令侍卫将圣旨交到太子手上,太子展开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么一道即使是久居漠北的将领都能看出是为了分权制衡,抢夺他一寸寸打下的功劳的圣旨,太子英俊面庞上也毫无波动。
建元帝昏招百出,大约做了几十年的九五之尊也只学了一招制衡之术。
七皇子看着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兄长,再见到他身边从者如云,众将领都一心归顺他,更有几个拿他当敌人似的,眸底得意神情微微一僵转为愤怒。
他就知道来晚了!在雍州没占到半分便宜,又瑞王妃拖了许久,好不容易和母妃合计弄来了父皇的圣旨重新领了兵马,却已经让太子出尽了风头,占了上风。
两军交战,突厥已深入大钦疆土,不知道多少人丧于兵乱,顾暄想到的仍是自己的权势。
“回城。”太子收起圣旨交给身边人吩咐道。
擂鼓声响起,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大军顷刻调转步伐,前军变为后军回羁縻州主城。
“殿下。”回到羁縻州,刘止戈跟在太子身后进入书房,焦急道,“七皇子…”
“不必多言。”太子竖起一手,修长手指轻轻摆动,示意刘止戈不用说了。
“可是七皇子和将领多有接触,大伙虽然不听他的,留他在军里还是会扰乱军心啊!”刘止戈郁闷沉声道,军队里向来只需要一个首领,形若龙蛇,若是有两个脑袋岂不是自乱阵脚?
一年前他曾跟容从锦有过一番深谈,容从锦恳切劝他早日投了明主给漠北军换来一条生路,漠北军向来不参与政事,无论谁登基都会叩拜新君,但这次的情形却大不一样,他只知道行军打仗是个粗人,却也知道朝廷诡谲也会影响到军中,左思右想后还是投靠了太子。
初时是不得已为之,现在却被太子风度折服,文韬武略太子皆属上乘,又有爱民之心,这样的皇子才是应该被拥立的君王,漠北军跟羁縻军都从于太子,七皇子明显更得皇帝欢心,这次是来得军功的,他怎能不急。
太子走到博古架旁,墙壁上挂着一卷书画,旁边则是一柄宝剑,剑鞘是深沉寂夜般的墨色,灰扑扑的毫无珠宝装饰,触碰时指尖仿佛接触到了一块冰,冰寒透过指尖一路浸染,太子低声道:“巴洛克的遗体送到雁门关了么?”
“已经将首级挂在了雁门关上。”刘止戈不解还是飞速应道。
“突利可汗久战不退,是想打下羁縻州从此入主大钦,但是战事不利…拔延部不愿出手相助,既然如此,孤给他这个由头。”
“您的意思是…”刘止戈刹那间恍然大悟,突厥有兄终弟及的规矩,亲子尚且年幼,同胞兄弟却正当壮年,拔延部为了给巴洛克报仇确立新的首领地位,一定会发兵助突利可汗,他们提前设下埋伏,就能把分散在大钦境内的突厥军一鼓作气全歼在边境。
“臣让人留七皇子在羁縻州盘桓。”刘止戈道。
“不。”太子握住宝剑剑柄,长剑摩挲着剑鞘缓缓抽出,嗡鸣声不绝于耳,太子的面庞被寒光映亮,凤眸中升起一点肃杀,唇角却牵起微笑,“让他跟着,既然是皇子,大钦的军事就都与他相关。”
“任何事都不必瞒着他。”
“是。”刘止戈不解,却不再发问,忠实的执行了太子的命令。
七皇子虽然有望京圣旨,在军中还是被众人排斥,战场是以命相博的地方,众将士相互交托背后,这份信赖是旁人所不能及的,七皇子一来就想获得众人信任,无论是礼贤下士还是以权势引诱,众人都不为所动,反而觉得七皇子行迹卑陋,一定是有什么毛病。
七皇子在雍州吃了亏,瑞王妃勉强还将他当作对手,太子却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军中事务无论大小从不避他,只拿他当作空气,这种漠然忽视更让七皇子无法接受。
“温将军和李将军就留在羁縻州,其他人随孤回漠北。”太子在大帐沙盘前目光一个个要扫视众人,沉声道,“最后一战。”
“驱除突厥!”众将轰然应声,气壮山河。
七皇子隐在沙盘边上一角,垂首望着沙盘里代表着山峦的起伏石块,眸底不禁染上一抹暗色。
*
漠北军修养生息多时,接应军队一到当即声势大振,几次突利大军来犯都没占到丝毫便宜,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将,又不甘退去,在雁门关外的山谷扎营等待时机。
定西将军死在了霜崖关,虽有从父皇新拨给他的军队,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七皇子看着漠北军和太子合纵连横相互信任的模样,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在雁门关待了数日,一事无成,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觉似曾相识,七皇子不禁咬紧牙关,想起容从锦对他全然忽视的模样,在房间里连碎了几个茶碗,他再也接受不了失败了,七皇子勉强镇定下来,下定了决心。
终于在一个深夜,亲卫回禀后七皇子亲自出城。
突厥人大帐鎏金错彩,中间青帐在寂静夜色里束着的无数彩绸也让其分外出众,七皇子全凭着胸中的一股怒火奔到突厥人大帐,虽有突厥人接引,但见到身边全都是凶悍异族不免心生怯意,在大帐中坐下,突厥人单手抚胸行礼后退下,大帐里只留下了七皇子一人,不等见到突利可汗,七皇子就已经后悔了。
帐内有兽首灯柱,数枚蜡烛点缀其中,却隐约能见到帐外的火把光亮,一簇簇光影衬着了无边寂寥夜色,像是无数张兽口扑咬每次微风拂过,火光摇晃七皇子就疑心是突厥人在布置兵力要取他性命。
七皇子骇得背后升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正当他惊疑不定想要退走时,账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突厥人恭敬声音响起,声音由远及近。
“哈哈哈。”一个身形魁梧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身上裹着白熊皮,胡须浓密发间束着几个金还,手臂肌肉虬结有力,五根手指如铁杵般拿起硕大的黄铜酒碗仿佛捧着一个孩子的玩具,过来拍了拍七皇子的肩膀,单手饮尽酒浆道,“来,喝酒。”
不由分说就在七皇子手里塞了酒碗,七皇子双手一沉,这酒碗本就铸得十分沉重再盛满了酒液,他险些脱手而出,七皇子面露尴尬神色,勉强镇定下来道:“突利可汗,本王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商,怎可与你在此饮酒?”
突利可汗定定看他片刻,面上笑容逐渐收敛了,“你既不想喝酒,那就不是我们突厥人的朋友,请吧。”
他官话带着几分转音听起来甚为可笑,但声线低沉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霸气。
七皇子本是想拿出天家尊贵来,先震慑住着边塞外的草莽夷族,却不料突利可汗是半分面子也不给他,刹那间心念电转,他就是回到雁门关也没什么机会了,太子不会给他可乘之机,那些将士大多也不服他。
鞑子粗蠢,若是将他们私下见面的消息传出去,他在大钦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汗误会了。”七皇子心底升起寒意,打定主意连忙堆笑举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只是想做个样子却还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望京的酒大多绵软清香,边塞的酒却是辛辣入喉一线仿佛火焰似的流淌。